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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到新街中,只见街傍一个娘姨,抢过来叫声“长大爷”,拉了长福袖子,口里说着话,脚下仍走着路,引到一处,推开一扇半截门阑进去。里面只有个六七十岁的老婆子,靠壁而坐。桌子上放着一盏暗昏昏的油灯。娘姨赶着叫郭孝婆,问:“烟盘来哚陆里?”郭孝婆道:“原来里床浪(口宛)。”
娘姨忙取个纸吹,到后半间去,向壁间点着了马口铁回光镜玻璃罩壁灯,集得高高的,请四人房里来坐,又去点起烟灯来。长福道:“鸦片烟倪(要勿)吃,耐去叫王阿二来。”娘姨答应去了。那郭孝婆也颠头簸脑,摸索到房里,手里拿着根洋钢水烟筒,说:“陆里一位用烟?”长福一手接来,说声“(要勿)客气’。郭孝婆仍到外半间自坐着去。张寿问道:“该搭是啥个场花嗄?耐哚倒也会白相哚!”长福道:“耐说像啥场花?”张寿道:“我看起来叫‘三勿像’:野鸡勿像野鸡,台基勿像台基,花烟问勿像花烟问。”长福道:“原是花烟间。为仔俚有客人来哚,借该搭场花来坐歇,阿懂哉?”
说着,听得那门阑“呀”的一声响,长福忙望外看时,正是王阿二。进房即叫声“长大爷”,又问三位尊姓,随说:“对勿住,刚刚勿恰好。耐哚要是勿嫌龌龊末,就该搭坐歇吃筒烟,阿好?”长福看看徐茂荣,候他意思。徐茂荣见那王阿二倒是花烟间内出类拔革的人物,就此坐坐倒也无啥,即点了点头。王阿二自去外间,拿进一根烟枪与两盒子鸦片烟,又叫郭孝婆去喊娘姨来冲茶。张寿见那后半间只排着一张大床,连桌子都摆不下,局促极了,便又叫:“来哥,倪先去罢。”徐茂荣看光景也不好再留。
于是张寿作别,自和来安一路同回,仍至东合兴里吴雪香家。那时台面已散,问:“朱老爷、王老爷陆里去哉?”都说“勿晓得”。张寿赶着寻去。来安也寻到西荟芳里沈小红家来,见轿子停在门口,忙走进客堂,问轿班道:“台商散仔啥辰光哉?”轿班道:“勿多一歇。”来安方放下心。
适值娘姨阿珠提着水铫子上楼,来安上前央告道:“谢谢耐,搭倪老爷说一声。”阿珠不答,却招手儿叫他上去。来安捏手捏脚,跟他到楼上当中间坐下,阿珠自进房去。来安等了个不耐烦,侧耳听听,毫无声息,却又不敢下去。正要磕睡上来,忽听得王莲生咳嗽声,接着脚步声。又一会儿,阿珠掀开帘子招手儿。来安随即进房,只见王莲生独坐在烟榻上打呵欠,一语不发。阿珠忙着绞手巾。莲生接来揩了一把,方吩咐来安打轿回去。来安应了下楼,喊轿班点灯笼,等莲生下来上了轿,一径跟着回到五马路公馆。来安才回说:“张蕙贞搭去说过哉。”莲生点头无语。
来安伺候安寝。
十五日是好日子,莲生十点半钟已自起身,洗脸漱口,用过点心便坐轿子去回拜葛仲英。来安跟了,至后马路永安里德大汇划庄,投进帖子,有二爷出来挡驾,说:“出门哉。”
莲生乃命转轿到东合兴里,在轿中望见“张蕙贞寓”四个字,泥金黑漆,高揭门媚。及下轿进门,见天井里一班小堂名,搭着一座小小唱台,金碧丹青,五光十色。一个新用的外场看见,抢过来叫声“王老爷”,打了个千。一个新用的娘姨,立在楼梯上,请王老爷上楼。